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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民捕鱼

来源:经济观察报 ?? 2022-01-11 ??作者:张鸿声 浏览量:10

我喜好城市地理,又兼研究城市文學。2011年的時候,中國地圖出版社與我商談,說是否能做成一部以近現代文學對北京城市的敘述爲對象,以北京城市地理爲脈絡的隨筆式文化著作。既能作爲隨筆散文來看,也能作爲文學旅遊的導讀。所以,我就主編了文化著作《北京文學地圖》。這之後,出版社又力勸我再主編一本《上海文學地圖》,也于2012年出版。兩本書出版後,雖然出版社好友一再邀約編寫其他城市的文學地圖,但我因工作崗位的變動,逐漸懶惰。大約五年前,一些朋友覺得,以中國之大,以文學敘述城市的作品極多,還有若幹個文學城市的地圖需要去發現。于是,對于南京、蘇州、杭州、成都的“文學地圖”編寫又開始了。陸陸續續,《成都文學地圖》和《南京文學地圖》已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,關于蘇、杭的兩本書也即將出版。

這四本書,考慮到篇制方面的統一性,只有我寫的一個總序,每本書並無後記。但是,對于南京一書的編寫,因爲我們家曾在南京居住,這種久遠而模糊的記憶又被召喚出來了。所以,在編著階段,就百感交集。在《南京文學地圖》出版之時,雖然不能將這種感念寫進後記,但還是有觸而發,就當是一篇短文,單獨寫下來,紀念一下。

說道我們家與南京的關聯,其實,說的就是我的父母。

父親是河北省張家口人,就當年而言,其實是察哈爾省人。現在的河北省境,在民國時期,還包括了當時的察哈爾省、熱河省、綏遠省若幹地方。察哈爾省,常被簡稱爲“察省”,即所謂“晉察冀邊區”的“察”。其名,因蒙人之一部而來,多蒙人。老實說,現在隸屬于北京的延慶區,在民國時期,亦隸屬察省。

我家先祖原居山西大同一帶,清末遷居察哈爾,納地置産,遂成鄉紳。這是清代山西人“走東口”常見的路線。因爲這種情況,張家口話大體屬于晉方言,我父親也說一口混合性的山西話(嚴格的說,北京的延慶也屬于晉方言區)。祖父是察省愛國士紳,寬厚而豪俠,喜交遊且廣人緣。在日本軍隊攻占察省,曾有維持地方之舉。有晉察冀抗日部隊路經,則常常殺豬宰羊,置酒備盞,招待義軍;還爲邊區部隊籌措物資,一時頗得聲譽。我父親出生在察省的赤城縣,後來遷往省垣,抗戰勝利後參加革命。爲了表示和舊家族決裂,連姓也改了。之後,到石家莊考入華北軍政大學,未畢業即參軍,並在1949年隨軍到了南京。

1951年,在原華北、華東軍政大學的基礎上,赫赫有名的南京軍事學院成立。大約因爲在華北軍政大學讀過書的原因,父親就到了南京軍事學院工作,在訓練部做參謀。

母親是南方人,與河北省完全不搭。母親一系,大概在湖北省的荊州地區,人口衆多。自外曾祖父以下,估計約有百余口。在漢陽、武昌、洪湖、嘉魚、沔陽、沙洋、漢川、天門一帶,親眷極多。我小時候,最怕去湖北見親戚。因爲姨媽、舅、姨夫、嬸娘等等,實在太多了,根本認不全,經常叫錯人。若說是血親、姻親的平輩,那就更多了。因爲怕叫錯,見面只能哼哼幾聲,就算是打過招呼了。母親少時在沔陽讀過師範,算是小知。我後來翻看母親的老照片,有她與師範同學的合影,一衆男生,只有她一個女孩兒。這種情形,今天是很難想見的。湖北剛剛解放的時候,師範畢業的母親就參了軍。幾轉幾折,也到了南京軍事學院,在隊列部做文秘工作,部長是吳華奪少將。

兩個青年男女,都在南京軍事學院工作,于是相識、戀愛、結婚、生子。這樣一來,我們家在南京的一段生活就開始了。

由于剛剛解放,新中國百業待興。南京軍事學院並沒有新建校園,而是使用了黃浦路上原國民黨時期的國防部和陸軍軍官學校的院落,毗鄰紫金山麓。這一處院落,往早了說,是清末的陸軍學校。1928年國民政府在南京建立,開設陸軍軍官學校,便征用了滿清時期的老三層大樓(俗稱“一字樓”)作爲辦公樓。同時,又拆了一些老舊房子,興建了大禮堂、憩廬等建築。其中,大禮堂甚爲有名,1928年設計建成,采用法國古典主義樣式,坡頂,金屬瓦。正柱廊立面門廊廣大,有八根柱子,兩柱一組,柱頭爲愛奧尼亞柱式,形成柱廊。後有三個拱門,拱券非常漂亮。之上還有鍾樓。大禮堂有一段最爲光輝的曆史,侵華日軍向中國政府無條件投降的典禮即在此舉行。在大禮堂布置成的受降大廳,岡村甯次向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上將遞交投降書。至于憩廬,其實就是蔣介石的公館。因爲他兼過陸軍軍官學校的校長,也算是校長官邸吧。

父親是來自塞上省份的北方人,生性拘讷,又兼軍人本色,一點也不文藝。對于南京的南國風情,以及他天天上班要去的老洋房,好像沒什麽感覺。只是聽他說過見到木地板、水門汀時的新鮮,說的無趣,我們聽著尬尬的,也不多問。當然,據說也有風光的時候。剛到南京,騎著馬在南京的街巷執勤,遇著南京的男女青年,常被簇擁,有時還有人獻花。

與父親不同,作爲南方人,母親在南京就惬意多了。翻看她過去的老照片,一冊冊,多是她與同事們周末在南京各處遊玩的記錄。所謂“同事”,就是軍事學院的女職工,其實也就是一幫子20多歲的女孩兒,大多是南方人。既未脫這個年齡的稚氣,又兼有讀過書的小文資範兒,喜歡南京的山山水水,結伴遊娛,與現在的年輕女性差不多。我見到的母親老照片裏,遊覽最多的,應該是玄武湖、靈谷寺、明故宮、孝陵衛等,因爲離得近。照片中還經常出現譚延闿的墓,但我估計她也不知道墓中埋的是何人。我特別感觸的是,彼時的玄武湖滿植荷蓮,之茂、之密,與現在的海澱諸園差不多。在遊玄武湖的照片中,母親好像經常是劃槳人。其實,一條大船,上面坐了十幾個女生,她哪裏劃得動?根本就是擺拍嘛!還有更有趣的。在靈谷寺拍的照片裏,一群女生合影,竟有四、五個爬上了大銅香爐的爐頂,做姿擺勢,上下簇成一團,煞是可笑。

到了1955年,我的大姐出生。因爲是在南京生的,取名“紅甯”。“紅”當然是革命血脈的意思,“甯”就是南京了。之後,母親被學校保送上海外國語學院讀俄語,周末往返于甯、滬之間。學業繁重,又兼在異地上學,孩子也只能送回湖北老家了。母親的影冊裏,南京的照片減少,上海的開始多起來了。1959年,父親轉業,服從組織的安排,到了河南開封工作。母親在大學畢業之後,也于次年來到開封,在當時的開封師範學院(現在的河南大學)外語系任教,講授俄語。自此,我們家與南京的關系,就只在相冊裏了。再往後若幹年,我二姐和我出生。

現在想來,在我已經的歲月裏,河北、湖北、河南、北京等地,都記錄在各式表格、檔案、文書裏。甚至是山西,我都想考據一下先祖“走東口”的來由。獨獨南京,沒有任何印迹。直到現在,我正確的籍貫地,還是河北赤城,雖然我一次也沒有去過。那南京呢?那南京呢?南京之于我們家,當然主要是我的父母,有著難于湮滅的生命印記。你想想,一對青年剛剛成熟,他們參加工作、生兒育女的城市,怎麽能不重要呢?特別是我的母親,南京歲月,可能是她一生最大的精神依托。再說我了。過去,除了出差、開會、旅行,南京對于我只是一個研究、觀察的對象,並無太多私性的關聯。但是,這次主編《南京文學地圖》,一方面扒梳文本的資料,一方面翻檢家裏的老照片,竟與南京有了某種精神邂逅的感覺。我曾找了若幹張父母在南京的老照片,准備作爲書中的插圖。當然,由于整個叢書的一致性,照片也沒有用上。不過,編就這本《南京文學地圖》,一方面是我的學術性工作,另一方面,也是從我們家的角度,對理解這個城市,做一個注腳。

現在,讀者手持《南京文學地圖》,是在閱讀南京;作爲主編的我,看到這本書,也是在回念我的家世。所以,既完成了一份工作,又作了一次家族的精神旅行。欣喜與感傷,兩者都在其中了。

(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研究生院院長、教授、博士生導師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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